屋内打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。,回到租住的公寓时天还没黑。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,不大不小,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户。她一个人住,习惯了进门先开灯,再换鞋,然后去厨房烧水。日子过得有条不紊,像她这个人一样——二十九岁,单身,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,每天跟错别字和标点符号打交道,生活里没有什么意外,也没有什么惊喜。,她去卧室换衣服。推开卧室门的一瞬间,她听到了那个声音。,很短,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叹了一口气。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客厅的灯亮着,厨房的水壶在滋滋作响,公寓的门锁得好好的,窗帘纹丝不动。她站在卧室门口,心跳快了几拍,然后慢慢平复下来。老房子隔音不好,大概是隔壁的声音,她想。这栋公寓楼是八十年代建的,墙薄得跟纸似的,邻居打个喷嚏都能听见。,喝了水,坐在沙发上刷手机。雨还在下,天完全黑了。她点了个外卖,等外卖的时候百无聊赖地翻着朋友圈,忽然听到卧室里又传来了声音。。。“你看见了吗?”。那声音极轻极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。最关键的是,那声音她听着有几分耳熟,像是在哪里听过,但又想不起来。,走到卧室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卧室不大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一目了然,藏不了人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一切正常。“谁?”她问了一句,声音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。。,最终还是没有走进去。她退回客厅,把电视打开,声音调大,盖过了窗外的雨声。外卖到了之后她胡乱吃了两口,没什么胃口,剩下的放进冰箱。她洗漱完就上了床,但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屋里有什么地方不对。——不是看到了什么,也不是听到了什么,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,像是后脑勺上长了眼睛,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你。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迷迷糊糊中,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,这回说的还是那句话,但语气变了,从疑问变成了催促——“你看见了吗?”
钟月蓝猛地睁开眼睛。
卧室里一片漆黑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雨已经停了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她伸手摸到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,是一个人影。它就站在门框的位置,一动不动,像是嵌在黑暗里的一块更深更浓的黑色。看不清五官,看不清穿着,只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。那个轮廓微微向前倾着,像是在往里看,在看她。
钟月蓝的呼吸停止了。她想尖叫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想起身,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她能动的只有眼睛,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口那个人影慢慢、慢慢地往后退,一点一点地融进了门外的黑暗里,最后彻底消失了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她的身体才重新听她使唤。她猛地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,卧室门口什么都没有。她跳下床,冲到门口打开客厅的灯——客厅里空无一人,门锁完好,窗户紧闭。
钟月蓝在客厅里站了很久,然后慢慢走到玄关,检查了一遍门锁。反锁着的,链子也挂着。她又去厨房看了看,窗户也关着。整个公寓是封闭的,没有任何人能进来的可能。
她靠在墙上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她想说服自己那只是半睡半醒之间的幻觉,是最近加班太多导致的神经衰弱,但她心里清楚——那不是幻觉。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东西,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人在看她。
钟月蓝没有再回卧室。她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,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,一直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上班的时候,钟月蓝整个人都是恍惚的。她坐在工位上,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稿,眼睛发直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同事小周端了杯咖啡过来,说她脸色很差,问她是不是没睡好。钟月蓝扯了扯嘴角,说没事,就是失眠。
午休的时候,她给闺蜜沈若琳打了个电话。沈若琳是她大学室友,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,毕业后也经常联系。沈若琳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编辑,性格跟钟月蓝完全相反——大大咧咧,什么都敢说,什么都不怕。
电话接通之后,钟月蓝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昨晚的事说了。她尽量用平淡的语气描述,像是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沈若琳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确定不是做梦?”
“我确定。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?你们出版社那老巫婆又找你麻烦了?”
“不是工作的事,”钟月蓝说,“若琳,我真的看见了。就在卧室门口,一个黑色的人影。”
沈若琳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钟月蓝意外的话:“月蓝,你记不记得大三那年,我们学校那个女生宿舍的事?”
钟月蓝当然记得。
大三那年,她们学校出了一件事。对面宿舍楼有个女生半夜从六楼跳了下去,没死,但摔断了一条腿。事后有人问她为什么**,她说有人追她。再问她追她的人长什么样,她说不出来,只说是一个黑色的人影。后来学校调查了很久,没查出什么结果,那栋宿舍楼的女生却接二连三地开始说半夜看到人影。事情越闹越大,最后学校不得不把那层楼封了,安排学生们搬到了别的宿舍。
这件事当时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,各种说法都有。有人说那个女生是梦游,有人说她是被男朋友甩了想不开,也有人说那栋楼以前是乱葬岗,底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。后来学校下了封口令,这件事就慢慢被压了下去,再也没人提起。
“你觉得跟我昨晚看到的有关系?”钟月蓝问。
“不好说,”沈若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“但我老家那边有个说法,不知道你听过没有。”
“什么说法?”
“屋内打伞,招鬼进门。”
钟月蓝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老家乡下,从小老人就嘱咐,在屋里不能打伞。说是伞底下会聚阴气,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。还有一种说法是,伞能遮天,在屋里撑开伞就等于把这块地方从天底下遮住了,阴间的那些东西以为是晚上,就会出来活动。”
钟月蓝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她想起来一件事——上周下雨,她下班回家,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伞,图省事就在玄关把伞撑开晾着了。当时她还想着这样干得快,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。
“你在屋里打伞了?”沈若琳问。
“就一次,上周,下雨回来在门口撑开晾了一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沈若琳说:“应该不至于一次就招来吧……不过你今天下班回去,最好别一个人待着,要不要我去陪你?”
“不用,”钟月蓝说,“今天应该没事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没底。挂了电话之后,整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,工作效率极低,被组长催了好几回。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附近的商场逛了一圈,又去超市买了些东西,磨蹭到快九点才回到公寓。
进门前,她深吸了一口气,告诉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。她从包里掏出钥匙,打开门,伸手按下开关——灯亮了。客厅还是老样子,一切正常。她站在玄关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什么异常,才走进去。
她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冰箱,去厨房烧了水,然后回到客厅打开电视,把音量调大,让屋里充满人说话的声音。她甚至还泡了一杯热可可,窝在沙发上摆出一副放松的姿势,假装今晚跟任何一个平常的夜晚没什么不同。
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。她的肩膀僵着,后背一直绷得很紧,眼睛不时往卧室的方向瞟。卧室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黑漆漆的,她不敢进去开灯,也不敢关门。她决定今晚就睡客厅。
电视里播着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,笑声一阵一阵的,钟月蓝却一点都笑不出来。她盯着屏幕发呆,脑子里反复想着沈若琳说的那句“屋内打伞,招鬼进门”。她上网搜了一下,发现这个说法在很多地方都有,而且版本不一。有的说在屋里打伞会招鬼,有的说会变矮,有的说会折寿,还有的说伞底下会藏小鬼。每一条说法都不一样,但核心意思都一样——屋内打伞不吉利。
她翻了几页搜索结果,忽然看到一条帖子,标题写着“千万不要在屋里打伞,我亲身经历,现在后悔死了”。她点进去,帖子是匿名发的,楼主说自己小时候不懂事,下雨天在屋里撑着伞玩,当天晚上就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。后来陆陆续续发生了很多怪事,最严重的一次是半夜醒来发现床上多了一个人,一个全身湿透的女人躺在她旁边,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。她吓得搬了家,去了寺庙里求了符,事情才慢慢平息。
钟月蓝看完帖子,心跳加速了几分。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户——窗帘拉得好好的,没什么异常。她又看了一眼玄关——门锁着,链子也挂着。
就在这时,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叹气,不是说话,而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。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。很慢,很有节奏,像是从浴室传来的。但她今晚没有洗澡,也没有用过浴室的水龙头。水龙头如果滴水,声音不会这么沉闷。
钟月蓝慢慢站起来,朝浴室走去。每走一步,心跳就加快一分。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,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,啪嗒一声按下去了。灯光亮起的一瞬间,滴答声停了。
浴室里什么都没有。地面是干的,水龙头没有滴水,镜子上的水渍也是早上的旧痕迹。她松了一口气,刚要转身,余光瞥见了洗手台上的东西。
她的牙刷。
她的牙刷从杯子里被抽了出来,横放在洗手台上。刷毛上还残留着牙膏的泡沫,但那些泡沫是红色的——不是她用的那种白色牙膏,而是像血一样的红色,正在沿着刷毛一点一点地往下滴,滴进白色的洗手池里,发出轻微的滴答声。
钟月蓝后退一步,撞在门框上。她盯着那支牙刷看了整整十秒,然后猛地转过身,冲进客厅拿起手机,拨通了沈若琳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。沈若琳的声音有些含糊,像是已经睡了:“喂?月蓝?”
“若琳,你过来一下好不好?”钟月蓝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屋里真的有东西。”
沈若琳赶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她住在城市的另一头,打车过来要将近一个小时。她进门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夜风的凉气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帆布包,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
钟月蓝坐在沙发上,脸色惨白,双手紧紧抱着一只抱枕。沈若琳在她身边坐下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说没事,我来了。
“在哪里?”沈若琳问。
“浴室。牙刷上。”
沈若琳站起来去了浴室。她站在洗手台前面,低头看了看那支牙刷,表情变得有些微妙。她伸手拿起牙刷,凑近了仔细看了看,又闻了闻,然后转头对钟月蓝说:“不是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血,是颜料。”沈若琳把牙刷递过来,“你闻闻,有股化学颜料的味道。”
钟月蓝接过来闻了闻,果然有一股淡淡的颜料味。红色颜料沾在刷毛上,用水一冲就掉了,确实是颜料没错。但她从来没有买过红色颜料,也不会画画。这东西是怎么跑到她的牙刷上的?
沈若琳洗了手,回到客厅里,在钟月蓝对面坐下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思考什么,然后开口说:“月蓝,我跟你讲一下我老家那边的事。”
沈若琳老家在江西一个叫铜鼓的地方,属于山区,交通不便,到现在还有一些村子不通公路。那种地方,传统的东西保存得比较完整,同时也保留了很多在城市里听不到的规矩和禁忌。她从小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,外婆是个**,专门给人看事、叫魂、驱邪。村里谁家小孩受了惊吓,谁家老人走得不干净,都要来找外婆。沈若琳从小就跟着外婆,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。
“屋内打伞这个说法,在我们那边不是**,”沈若琳说,语气难得地严肃,“我外婆说过,伞这个东西很特殊。它平时替人遮风挡雨,积的都是阳气,但一旦在屋里撑开,阴阳就反了。伞底下会形成一个阴气的聚集点,那些在外头游荡的孤魂野鬼就会被吸引过来,躲在伞底下。”
钟月蓝听到这里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那些东西,躲在伞底下干什么?”
沈若琳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钟月蓝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等。等一个能看见它们的人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,但钟月蓝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。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玄关——那把伞还靠在鞋柜旁边,黑色的折叠伞,看上去再普通不过,她用了快两年了,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但现在再看那把伞,她总觉得伞骨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,正透过尼龙布面往外窥视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钟月蓝问。
沈若琳想了想,从她的大号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根红绳,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。铜铃不过拇指大小,表面有些发暗,一看就是老物件了。沈若琳把红绳递给钟月蓝,让她系在手腕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钟月蓝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铜铃上刻着一些细密的花纹,看不太清是什么图案。
“我外婆给我的,”沈若琳说,“辟邪的。你先戴着,今晚我在这儿陪你,明天我们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谁?”
沈若琳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问问我外婆。她现在年纪大了,不怎么管事了,但这种事,方圆百里也就她懂。我今晚先给她打个电话问问。”
钟月蓝点了点头,把红绳系在左手手腕上。铜铃贴着手腕的皮肤,凉凉的,微微有些沉。说来奇怪,系上之后,她心里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一些,也说不清是心理作用还是那铃铛真的管用。
沈若琳去阳台给外婆打电话,说了大概二十分钟。钟月蓝坐在客厅里,隐约能听到她在压低声音说话,语气有些急,像是在争论什么。她回来以后,表情有些微妙,但在钟月蓝追问下,她还是把外婆说的话转述了。
“我外婆说,你这种情况,不是偶然的。”沈若琳坐下之后开门见山,“她说能看见那些东西的人,本身就跟普通人不一样。要么是八字轻,要么是时运低,要么就是天生有阴阳眼。你这种属于第二种——时运低。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?身体不太好?”
钟月蓝想了想,确实如此。最近出版社赶一批书展用的样书,她连续加了将近一个月的班,每天睡眠不超过五个小时。上上周还感冒了一场,到现在还没完全好利索。人在疲惫虚弱的时候,阳气不足,确实容易撞上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她说你在屋里打伞,只是一个契机。那把伞就像一盏灯,在黑暗里忽然亮起来了,附近的那些东西就会朝你聚过来。它们不一定都是坏的,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。你现在能看见一个黑影,说明你跟它们的频率已经开始同步了。再这样下去,你会看见更多的东西。”
钟月蓝的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沈若琳继续说:“她还说,这种东西一旦缠上了,就不会轻易走。它们会一直跟着你,在你耳边说话,在你的东西上留痕迹,慢慢地让你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。等你分不清的时候,它们就能进来了。”
“进来?”钟月蓝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进哪里?”
“进你的身体。”沈若琳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外婆说,这叫借身。有些鬼魂自己没有形体,不能长时间存在于阳间,就会找一个活人当容器。它们会先在活人身上留下印记——我猜你牙刷上那些**料就是她留的第一个印记,接下来还会有更多。每多一个印记,她就离你更近一步。等到印记够了,时机到了,她就会彻底占据你的身体,把你原来的魂魄挤出去。”
钟月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——那根红绳还在,铜铃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。她忽然觉得很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,跟气温没关系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啪嗒啪嗒的,像是有很多根手指在外面轻轻敲着。
“她?”钟月蓝敏锐地捕捉到了沈若琳话里的这个字。
“对,她。”沈若琳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,“我外婆说,跟着你的,是个女的。”
钟月蓝没有再问下去。她不敢问那个“她”长什么样子、叫什么名字、为什么跟着她。她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她必须在天亮之后去找沈若琳的外婆。
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睡。沈若琳陪钟月蓝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,灯光全部亮着。沈若琳后来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,钟月蓝却连眼睛都闭不上。她一直盯着玄关那把伞,总觉得伞在轻微地晃动,但仔细看又纹丝不动。
凌晨三点左右,雨下得最大。雨声密集,几乎盖过了电视的声音。钟月蓝忽然感觉左手腕上的铜铃振动了一下,很轻很轻,像是有一阵极细微的风吹过。
她低头去看,铜铃贴着她的皮肤,静静地一动不动。
然后她听到了笑声。
从卧室里传来的。女人的笑声,极轻极短,像是在哼着某个不知名的小调。不是从客厅方向传来的,而是清晰的、定位明确的——从她睡觉的那间卧室里传来的,似乎就在她枕头边上。
钟月蓝猛地抓紧了沈若琳的手臂。沈若琳惊醒过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卧室门口。那扇门依然开着一条缝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们都听到了。笑声停了之后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轻轻刮着什么东西,又像是一把梳子在梳理头发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缓慢而有规律,从黑暗的卧室里传出来,穿过了那扇虚掩的门,清晰地送进了客厅里两个活人的耳朵里。
沈若琳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,一把推开了门。她伸手啪地按下了灯的开关,卧室里瞬间亮如白昼。
没有人。床铺整整齐齐,窗帘拉着,窗户关着,什么都没有。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,是钟月蓝之前没有见过的。
一把梳子。
一把老式的木梳,暗红色的,像是桃木的。梳齿之间缠绕着几根长长的头发——黑色的,很长,绝不是钟月蓝自己的。钟月蓝是中短发,刚到肩膀,而这把梳子上的头发至少有腰那么长。
沈若琳拿起那把梳子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桃木梳背上有几道刻痕,似乎是字。她凑近了辨认,脸色变了。
“上面写的什么?”钟月蓝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
沈若琳没有回答,只是默默把梳子放下了。
“不是什么好东西,”她说,“天亮我们就走。”
钟月蓝没有再追问。她现在什么都问不出口了。她只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东西已经不满足于只在暗处看着她了。它开始碰她的东西,留它的头发,它正在一步步地走进她的生活,一点一点地靠近她。
而她完全不知道,它到底想要什么。
天刚蒙蒙亮,两人就出了门。沈若琳开着她那辆老款飞度,载着钟月蓝一路向西。铜鼓县离她们所在的城市大约三百公里,全程高速,但下了高速之后还有很长一段山路。越往山里走,路越窄,两边的山也越逼越近,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最后干脆彻底没了。
她们是中午到的铜鼓。沈若琳外婆的家在镇子边缘的山脚下,一栋灰瓦土墙的老房子,门口种着一棵大樟树,树冠遮天蔽日,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。院子里铺着青石板,石缝里长满了青苔,几只鸡在地上啄食。空气里有股柴火和泥土的味道,跟城市里那种车水马龙的喧嚣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沈若琳的外婆姓姜,村里人都叫她姜婆婆。八十多岁了,满头白发,脸上皱纹密布,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,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利,像刀子似的。钟月蓝被她看了一眼,就觉得浑身不自在,好像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。
姜婆婆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,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,听沈若琳把事情说了一遍。她一边听一边抽烟,烟雾缭绕中,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,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。
听完之后,姜婆婆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灭了火星子。她没有看沈若琳,而是直直地盯着钟月蓝,说了一句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话。
“那东西,是你自己带回来的。”
钟月蓝愣住了:“什么?”
姜婆婆示意她抬手,指了指她左手腕上系着的那个铜铃。钟月蓝低头看了一眼,铜铃还是那个铜铃,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。
“这铃铛是我给若琳的,本意是辟邪,”姜婆婆说,声音干涩却有力,“但你现在戴着它,它在抖。”
钟月蓝低头去看——铜铃确实在微微振动,极轻极微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奇怪的是,她完全没有感觉到振动,手腕上的皮肤也没有任何触感,但铜铃确实在动,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微风吹拂着。
“这不是铃铛的问题,”姜婆婆说,“是你身上带的东西太重,铃铛压不住了。”
钟月蓝和沈若琳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。姜婆婆让钟月蓝把最近发生的所有怪事从头到尾讲一遍,一个细节都不要漏。钟月蓝就从那个下雨的傍晚说起,说听到的声音,看到的黑影,牙刷上的**料,梳子上的长头发,还有最后那个梳头的声音。
姜婆婆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若琳都忍不住开口催促,她才缓缓站起来,走到里屋,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铁盒子。那盒子锈迹斑斑,像是有些年头了。她打开盒子,里面装着黄纸、朱砂、一支毛笔,还有一些钟月蓝不认识的小物件,看起来像是某种民间法事用的东西。
“你在屋里撑开的那把伞,是什么颜色的?”姜婆婆忽然问道。
“黑的,”钟月蓝说,“普通的黑色折叠伞。”
姜婆婆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问了一遍:“你确定是黑的?”
钟月蓝点头。
“黑伞招的不是普通的东西,”姜婆婆重新坐下来,语气变得更加沉重,“伞分五色,各有各的讲究。红伞是喜事用的,花伞挡煞,白伞送葬,黄伞渡亡。唯独黑伞,是接引阴魂用的。过去有人客死他乡,要落叶归根,家里人就会请人来招魂。招魂的人手里打的就是黑伞,一路走一路喊死者的名字,死者的魂就会跟在伞底下走。你在屋里撑开黑伞,等于是在宣告——这间屋子里有个空位,哪个游魂愿意来,就进来坐。”
钟月蓝听到这里,手指微微发凉。她那把黑伞是两年前在地铁站门口随便买的,当时下了大雨没带伞,小贩卖十五块一把,她随手挑了个黑色的,觉得耐脏。用了两年,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,更不知道黑伞还有这种说法。
姜婆婆又说:“那个跟着你的东西,跟一般的孤魂野鬼不一样。一般的游魂没多少力气,顶多让你做个噩梦,或者在你眼前晃一晃,吓一吓就跑了。但这个不一样,它能在你的东西上留印记,能在你的铃铛上制造振感,说明它不是游魂,是怨魂。”
“怨魂?”
“横死的、枉死的、死后没人收殓的,这些叫怨魂。”姜婆婆解释,“怨魂的执念比一般的鬼重得多,它们不是随便飘到你身边的,它们是专门来找你的。你想想,你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,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,或者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人?”
钟月蓝仔细回想,除了在屋里撑了一次伞,她实在想不出自己做过什么特别的事。她每天两点一线,从家到出版社,从出版社到家,周末偶尔去逛个超市,生活规律得不能再规律了。
但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“大概两个月前,我搬过一次家。”
“从哪儿搬到哪儿?”
“从城东搬到城西,现在住的那个公寓,是两个月前刚搬进去的。”钟月蓝回忆着,“搬家之后我就一直不太舒服,总觉得屋里冷,以为是新房子朝向不好,就没太在意。”
姜婆婆问她搬家前有没有检查过屋子。钟月蓝说检查过,中介带着看的,当时觉得各方面都挺好,房租也便宜,就签了一年合同。她入住前还特意打扫了一整天,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,没发现什么异常。
姜婆婆让她再想想,有没有在屋子里发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——任何东西,哪怕再小,再不起眼,都算。
钟月蓝皱着眉头想了很久,忽然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有一张照片,”她说,声音有些不确定,“在卧室衣柜顶上发现的。是一张老照片,黑白的,上面是个女人。我以为是从前租户落下的,本来想扔了,后来觉得可能是别人重要的东西,就放到抽屉里了。”
姜婆婆让她说说那张照片长什么样。钟月蓝形容了一下——照片不大,大约五六寸的样子,边缘有些泛黄卷曲,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**时期那种斜襟的短衫,头发梳成一个髻,站在一个像是院子里的地方。照片上女人的脸有些模糊,但能看出五官端正,只是表情有些奇怪,似笑非笑的,看久了不太舒服。那张照片是在衣柜顶上的角落里找到的,藏得很深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钟月蓝当时踩着凳子上去擦柜子顶的时候才看到,上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,显然在那里放了很久。
姜婆婆听完,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钟月蓝头皮发麻的话。
“两个月前,城西那片是不是有个女人死了?”
钟月蓝愣住了。她不记得看过这样的新闻。沈若琳却忽然抬起头,说好像有这么回事,她之前在本地新闻上看到过。一个女人在出租屋里死了,死了很久才被发现,具体死因记不清了。当时新闻写得比较简单,只说某某小区发现一具女尸,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。
“是不是同一栋楼?”沈若琳问钟月蓝。
钟月蓝的脸色彻底白了。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栋楼,但她住的那栋公寓楼里,确实有一间屋子长期空置。那间屋子就在她楼下一层,正对着她的卧室位置。她每天进进出出都能看到那扇紧闭的门,上面还贴着去年的福字,从来没见过有人出入。
姜婆婆看着她俩的神色,缓缓说了一句:“那个女人,死了多久,怎么死的,你得去查清楚。如果跟着你的那个东西,就是死在你楼下的那个女人——那这件事就没那么简单了。她为什么跟着你不跟别人?为什么在你搬家之后才开始?你屋里那张照片是谁放的?这些问题不弄清楚,我做不了事。”
钟月蓝和沈若琳当天下午就赶回了城里。两个人分头行动,沈若琳去查新闻报道和附近街坊的闲谈,钟月蓝则回了公寓,开始翻找衣柜抽屉里那张老照片。照片在抽屉最底层,压在一堆杂物的下面——她当时收起来之后就再也没碰过。此刻拿出来再看,照片上的女人还是那样,穿着一件斜襟短衫,头发挽成一个髻,站在院子的某个地方,光线昏暗,像是傍晚时分拍的。
钟月蓝盯着照片上女人的脸看了很久,越来越觉得不对劲。这张脸虽然模糊,但隐约能看出几分眼熟,好像在哪里见过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没有什么名字或日期。但当她倾斜着照片对着光线看的时候,发现背面有几个极浅的铅笔字迹,几乎被磨平了,只能勉强辨认出三个字——
苏曼青。
应该是这个女人的名字。
沈若琳那边也很快有了消息。她翻到了两个月前的本地新闻,城西确实有个女人死了,死在出租屋里,姓陈,三十二岁,外地人,独自租房住。死亡原因是心脏病突发,法医推断是半夜发作的,没能及时就医,死在床上,过了将近一个星期才被房东发现。新闻里写了小区的名字——正是钟月蓝住的那个小区。虽然新闻里没有透露具体的楼栋和房号,但沈若琳找到了小区业主群里当时的讨论记录,确定了两个信息:第一,那个死去的女人租住的屋子,就在钟月蓝楼下,正对着她卧室的那一间。第二,那个女人生前也是一个人住,没什么朋友,邻居对她的印象就是“挺安静的,不怎么说话”。
沈若琳还打听到了一个让人背后发凉的细节。房东后来收拾那间屋子的时候,发现桌上放着一把撑开的伞——黑色的。伞就撑在餐桌正中间,像是故意撑开的。这个细节是一个住在隔壁的老**说的,说房东当时出来跟人抱怨,说租客死了还要给他添晦气。
“死在出租屋里的女人,屋里撑着一把黑伞。”沈若琳在电话里把这个消息告诉钟月蓝的时候,声音都在发紧。
钟月蓝握着手机,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。她站在客厅里,低头看了看鞋柜旁边那把黑色的折叠伞,只觉得那把伞看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——伞柄似乎比昨天更亮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摩擦过。伞骨末端的金属尖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,像是一只只细小的眼睛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。她走进卧室,打开灯,站在床前环顾了一圈。衣柜、书桌、床、床头柜——她昨晚没有进卧室,梳子还放在床头柜上,跟昨晚沈若琳放下时一模一样。那几根长长的黑色头发还缠在梳齿之间,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。
钟月蓝走到衣柜前面,打开柜门往里看了看。衣服都挂着,没什么异常。她又仰头看向衣柜顶部——那个她发现照片的位置。那里已经空了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。她搬了把椅子过来,踩上去,伸手往角落里摸。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照片。是一个小布包。巴掌大小,灰扑扑的,塞在柜顶最深的角落里,之前被杂物挡住了,她打扫的时候没有注意到。
钟月蓝把小布包拿下来,放在桌上打开。里面是一缕头发。很长,很黑,用红绳扎着,安静地躺在布包的正中间。头发下面还压着一张黄纸,折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,像是符纸,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。
钟月蓝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很久。她见过这缕头发——准确的说是见过跟这差不多长的头发。昨晚那把梳子上缠着的头发,跟眼前这缕,一样的长度,一样的颜色。
这缕头发是谁的?为什么会在她衣柜顶上?跟她那张照片上的女人“苏曼青”有什么关系?跟楼下那个死去的女人又有什么关系?
钟月蓝把这些新发现拍了照片发给沈若琳。沈若琳回复得很快:“这不对。这东西一看就是被人故意藏在你屋里的。谁会藏这个?”
钟月蓝不知道。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——她搬进这间公寓之前,中介带她看房的时候,这间屋子刚翻新过。墙面重新刷了漆,地板重新铺了,厨房和卫生间的瓷砖都是新的。中介当时还特意强调“刚装修完,你是第一个住的”,她当时觉得挺满意,觉得干净、没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痕迹。
但现在想来,翻新也许不是为了让她住得更好。翻新也许是为了掩盖什么东西。
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间屋子里待下去了。她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先去沈若琳家住几天,等查清楚了再做打算。收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包里,又拿了洗漱用品,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,忽然发现鞋柜上放着一样东西。
是她的钥匙。钥匙串上多了一样东西,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——一把小钥匙。很小,铜制的,有些发黑,跟她自己的钥匙挂在一起,静静地躺在鞋柜上。
钟月蓝拿起钥匙串,仔细看了看那把陌生的钥匙。她从来没见过这把钥匙。这不是她的。她的钥匙只有三把——公寓大门、办公室抽屉、自行车锁。这把铜钥匙比她的任何一把都小,是那种老式的圆头钥匙,像是开什么小锁或者小盒子用的。
她握着钥匙串,手心开始出汗。这把钥匙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?是谁挂的?她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个梳头声,想起那个就站在她身后的看不见的女人。那个东西已经能打开抽屉翻出梳子了,在她的钥匙串上多挂一把钥匙又有什么难的呢?
钟月蓝把钥匙串放进包里,决定带着它去见姜婆婆。她推开门走出去,走廊里很安静,声控灯亮了一盏,照着灰白的墙壁。她锁好门,往电梯走,经过楼道拐角的时候,余光瞥见楼梯间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似乎有一个人影。她脚步一顿,转头去看,楼梯间的门缓缓合上了,最后那条缝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钟月蓝转过身,快步走向电梯。电梯来得很快,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。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,电梯门缓缓合拢,开始下降。就在电梯经过五楼的时候,灯闪了一下。就闪了一下,不到半秒的时间。但在这半秒的黑暗里,钟月蓝清楚地感觉到——这个电梯里不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的左手边,离她不到半米的距离,站着一个女人。她感觉不到她的呼吸,感觉不到她的体温,但她知道她站在那里。电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左边什么都没有。
钟月蓝的后背紧紧贴着电梯壁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的瞬间她几乎是冲出去的。大堂里有保安在打瞌睡,前台没有人,她一口气冲出了公寓楼的大门,跑到了街上。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,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直起身来。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看了看——手腕上那个铜铃,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条缝。很细很细的缝,从铃铛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,像是一道被针尖划出的伤口。
姜婆婆说过,这铃铛是辟邪用的。铃裂了,说明它挡了一次她本来应该承受的东西。
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。当天晚上她住到了沈若琳的住处。沈若琳租的房子在城东,一室一厅,不大,但布置得挺温馨。沈若琳把床让给她,自己睡沙发。钟月蓝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,对着陌生的天花板,依然睡不着。她翻来覆去地想那把钥匙,想那缕头发,想那张照片上的女人,想楼下那间死了人的空屋子。这些线索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,怎么都理不出头绪。
凌晨一点左右,她听到客厅里沈若琳的手机响了。沈若琳接起来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,然后推门进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我外婆打电话来了,”沈若琳说,“她让你明天再过去一趟。她查到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查到了什么?”
沈若琳顿了顿,说:“她说她翻了一些老东西,查到了一个名字。那个女人不姓陈,姓苏,叫苏曼青。”
钟月蓝缓缓坐起身来。她想到照片背面那几个极浅的铅笔字——苏曼青。新闻里说死去的女人姓陈,可姜婆婆查到的名字却是苏曼青。这个苏曼青到底是谁?是照片上那个女人,还是死在楼下的那个女人?还是——两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?
谜团越来越深,钟月蓝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洞边缘,脚底下的地面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。她想后退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那个东西已经找到了她,正在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朝她爬过来。
第二天一早,两人再次出发去铜鼓。这一回的路上,钟月蓝比上一次更加沉默。她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,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同一个问题:为什么是我?满大街的人都在用黑伞,都在屋里撑过伞,为什么偏偏是她遇到了这种事?
到了姜婆婆家,已经是下午了。姜婆婆坐在堂屋里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旧资料,有发黄的报纸,有手写的笔记,还有一些钟月蓝看不懂的东西。老**的脸色比上一次更加凝重,看到钟月蓝进来,连招呼都没打,直截了当地说:“坐下,我跟你讲讲这个苏曼青。”
苏曼青,生于**七年,江西铜鼓人。家境贫寒,但人长得极美,是当地有名的美人。十八岁那年嫁给了一个外地的布商,跟着丈夫搬到了城里。婚后第三年,丈夫生意失败,性情大变,开始酗酒**。苏曼青身上常年带伤,邻居都听得到她半夜的哭声。她提出过和离,但夫家不同意,娘家人也不敢替她出头。
有一天晚上,苏曼青在家中的房梁上挂了一根绳子。她死的时候穿着出嫁时的那件红袄,脚边放着一把撑开的黑伞。没有人知道那把黑伞是什么意思,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在死前撑开它。有人说她是怕死后魂魄无处可去,用黑伞给魂引路。有人说她是诅咒,黑伞撑开,怨气不散,她要让那个男人一辈子活在阴影里。还有人说她是在等一个人,撑着伞等他回来,但等了一夜也没等到,天快亮的时候她踢翻了凳子。
不管是哪种说法,苏曼青死后的第七天,她的丈夫在回家的路上失足落水,淹死在了河里。**捞上来的时候,旁边漂着一把黑伞。此后,苏曼青住过的那间屋子就开始闹鬼。住在里面的人都说半夜能听到女人的哭声,还有人说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房梁底下,脖子上挂着绳子,脚边放着一把伞。那间屋子从此成了凶宅,再也没人敢住。
姜婆婆讲完这段,停下来抽了一口烟。烟雾在她苍老的面孔前缓缓升腾,模糊了她的表情。
“但那是**的事,”钟月蓝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跟现在有什么关系?”
姜婆婆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让钟月蓝不寒而栗的凝重。
“苏曼青下葬的地方,就在你住的那栋公寓楼底下。那片地在**时期是城外的乱葬岗,苏曼青死后夫家不肯给她办丧事,娘家人凑钱买了口薄棺材把她埋在了那里。后来城市扩建,乱葬岗被推平了,上面盖了楼,就是你现在住的那栋楼。”
钟月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她住了两个月的公寓楼,底下竟然埋着一个冤死的女人。
“可是她死了快一百年了,为什么现在才闹?”沈若琳替钟月蓝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。
姜婆婆把烟杆放下,慢慢地说:“本来,她在地下睡得好好的。但两个月前,你楼下那个女人死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事。”
两个月前,死在出租屋里的那个女人,在死之前的一个晚上,曾经在屋里撑开了一把黑伞。她是从哪里知道这个仪式的,没有人知道。也许她只是无意中在网上看到了什么帖子,也许她从什么地方听说了苏曼青的传说,也许她只是觉得好玩。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,她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——她撑开了那把黑伞。
黑伞一开,等于是在那栋楼底下、在那片埋葬着苏曼青的土地上,打开了一扇门。那扇门连通了阴阳,把沉睡了几十年的怨魂重新唤醒了。楼下的女人死后的那天晚上,苏曼青从楼板下面上来了。她穿过水泥和钢筋,穿过地板和瓷砖,上到了钟月蓝的屋里,在衣柜顶上留下了一张照片——她生前唯一的一张照片。那是她十八岁那年拍的,穿着那件斜襟短衫,头发挽成髻,站在娘家的院子里。拍完这张照片不到三个月,她就嫁给了那个布商,开始了地狱般的生活。
她把照片留在了钟月蓝的屋里,意思是——我选中你了。
姜婆婆讲到这里的时候,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山里的天黑得快,太阳一落山,整个世界就像是被人盖上了一块黑布。老屋里的灯光昏黄,照得墙壁上的人影摇摇晃晃的,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晃动。钟月蓝坐在椅子上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“她为什么选中我?”钟月蓝问,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。
姜婆婆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让她把手伸出来。钟月蓝伸出左手,姜婆婆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,仔细看了看她的掌心。那双手瘦长、白皙,掌纹细密而杂乱,在生命线和智慧线之间有一条浅浅的、若隐若现的细线,斜斜地穿过掌心,像是在手掌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“你八字里有阴缘线,”姜婆婆说,指着那条细线,“这种手相的人,天生就容易跟阴间的东西搭上关系。有些人是自己找上门的,有些人是被找上的。你是后者。苏曼青选你,没有别的原因,只因为她能看见你的手相,就像你能看见她的人影。你们之间有一种感应。”
钟月蓝缩回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条她从小就没在意过的细线,此刻看起来格外清晰,像一条细细的伤疤,横亘在她的命运之上。
“有没有办法破?”沈若琳问。她一直站在钟月蓝身后,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,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让钟月蓝感到踏实的暖意。
姜婆婆沉默了片刻,站起来去了里屋。这回她翻了好一阵子,然后抱着一个东西出来了。那是一把伞。一把油纸伞,伞面是暗**的,上面绘着一些钟月蓝看不懂的图案——像是某种符文,又像是某种鸟兽的形状。伞柄是竹子的,油亮油亮的,不知道用了多少年。
“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,”姜婆婆说,语气变得格外郑重,“黄伞渡亡,这把伞撑开之后,能暂时把阴魂困在伞底下。但它撑不了多久,那东西怨气太重,这把伞压不住她太久。你需要在她被困住的时候做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钟月蓝问。
“找到她的遗骨,重新安葬。”姜婆婆一字一顿地说,“她的怨气之所以散不掉,是因为她的骨头还在那栋楼底下压着。骨不安,魂不宁。只有把她的遗骨迁出来,找一个**好的地方重新下葬,她的怨气才能消解。否则,你烧多少符、念多少经都没用。她会一直跟着你,直到把你拖下去替她。”
钟月蓝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:“那我该怎么找?那栋楼那么大,我又不能把楼拆了。”
“不用找整栋楼,找楼下那间屋子——那个死过人的房间。”姜婆婆说,“苏曼青的遗骨应该在很深的地底,但那间屋子的地板下面会有东西,一撮土,一根骨头的碎片,或者是别的什么能代表她存在过的痕迹。你找到之后带回来给我,后面的事我来办。”
从铜鼓回来的路上,钟月蓝一直沉默。沈若琳开着车,不时转头看她一眼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但看到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。钟月蓝靠在车窗上,手里抱着那把油纸伞,伞面贴着她的手臂,凉丝丝的,像是一条蛇缠在胳膊上。但她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,她只想把这件事了结。她不想再看见黑影,不想再听到梳头的声音,不想再在自己的东西上发现别人的头发。她想回到两个星期之前那种平静到无聊的生活里去。
回到城里已经快半夜了。沈若琳坚持要跟她一起回公寓,两个人好有个照应。钟月蓝没有拒绝——她确实不敢一个人回去。两个人走进公寓楼的时候,大堂的灯亮着,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瞌睡,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电梯到了钟月蓝住的那一层,门打开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,照着灰白的墙壁和她家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。
钟月蓝掏钥匙开门的时候,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样东西。是一张纸。她弯腰捡起来,是一张黄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字——“等”。墨色深浓,笔锋凌厉,不像是随手写的。她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钟月蓝把这个字给沈若琳看了,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那张黄纸是谁放的,不用猜也知道。钟月蓝把纸折起来收好,打开门,开灯,把玄关的鞋柜挪开了一点——那把黑伞还靠在原来的位置,没有动过,但她总觉得那把伞的角度跟出门前不一样了。出门前她是竖着靠的,现在微微斜了大约十度。
沈若琳说她的错觉,东西放在那里不动,角度怎么会变。但钟月蓝注意到另一个变化——那把黑伞的伞柄上多了一道划痕。她记得很清楚,这把伞的伞柄是塑料的,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划痕。现在伞柄上出现了一道大约两厘米长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的。
沈若琳也注意到了这道划痕。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,忽然缩回了手,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是指甲划的。”
指甲。人的指甲能在塑料上划出痕迹吗?除非是用了极大的力气,或者——指甲特别长。钟月蓝想起了那把梳子上缠绕的长头发,想起了梳头的声音。一个长头发的女人,指甲必然也是长的。
两个人决定今晚不开那把黑伞,也不碰它。她们把姜婆婆给的油纸伞放在客厅茶几上,准备明天白天再下楼去查看那间空屋子。钟月蓝知道这种事应该白天做,但她等不了了,一晚上都不想再等。如果能在今晚找到苏曼青的遗骨碎片,明天就能再去铜鼓找姜婆婆,把事情彻底了结。
凌晨一点左右,沈若琳撑不住了,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。钟月蓝坐在旁边,眼睛一直盯着茶几上那把油纸伞。灯光下,伞面上的符文似乎在微微流动,但她不确定是符文真的在动,还是她盯得太久产生的视觉错觉。
就在这时,她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啪嗒。
从卧室传来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在了地板上。沈若琳没有醒,呼吸依然平稳。钟月蓝犹豫了一下,还是站起来,走向卧室。卧室门开着,灯亮着,她站在门口往里看——地上掉了一个东西,是她的相框。
原本放在书桌上的相框不知道什么原因掉到了地上,玻璃面板碎了一个角。相框里是她大学时候的照片,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,笑得很开心。她把相框捡起来,翻过来,发现相框背面夹了一张黄纸,跟她之前从门缝底下捡到的那张一模一样,上面也写着一个字。这个字跟刚才那个不一样,是一个人名——周云生。
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名字,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周云生是谁?是苏曼青认识的人?还是那个死在楼下的女人认识的人?又或者——是苏曼青要她帮忙找的人?
钟月蓝拿着那张黄纸走出卧室,回到茶几前面,把两张黄纸并排摆在一起——“等”,“周云生”。两个信息凑在一起,似乎是在告诉她,要等这个人。但她不认识周云生,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这个人。
她决定不再等了。今晚就下楼。
钟月蓝轻轻摇醒了沈若琳,沈若琳从迷糊中惊醒,看到面前摆着的黄纸和她决然的表情,立刻明白了她要做什么。两人对视一眼,不需要多说什么,沈若琳从沙发上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她们没有走电梯,电梯里的监控探头亮着红灯,她们不想留下任何影像。她们推开楼梯间的门,打着手电筒,一前一后往下走。楼梯间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。声控灯时亮时灭,有时走几步就亮了,有时走了半天也不亮,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晃,照亮前面一小片地面。
钟月蓝走在前面,手里抱着那把油纸伞。沈若琳跟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手机当备用手电筒,另一只手攥着一把从厨房带出来的水果刀。两人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,像是怕惊醒脚下的什么东西。
到了楼下那层楼的时候,钟月蓝停下了脚步。这层楼的格局跟她住的那层一模一样,但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,只有最尽头那盏还亮着,忽明忽暗的。她顺着走廊往里走,走到那间空屋子门前。门上还贴着去年的福字,边角已经翘起来了,在气流中微微颤动。她伸手摸了一下门把手,冰凉的,指尖触到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,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。
门是锁着的。
意料之中。她叫沈若琳帮忙照着,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串钥匙。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钥匙串上的陌生铜钥匙。她蹲下来,把钥匙**锁孔——不大不小,刚好吻合。手腕轻轻一转,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,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。
门开了。
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鸣,一股陈腐的空气迎面扑来,带着灰尘和霉味,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——有点甜,有点腥,像是放久了的鲜花开始腐烂。沈若琳在她身后打了个喷嚏,手电筒的光照进去,照到了客厅的一角。屋里空荡荡的,家具都已经搬走了,只剩下一张落满灰尘的木桌和几把歪倒的椅子。窗帘拉着,光线照不进来。靠墙的位置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墙面略深的地方,呈长方形,看起来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,后来被取下来了。
钟月蓝咽了口唾沫,迈进了门槛。
她的脚尖刚踩到屋里的地板,就感到了一阵明显的温差——屋里的温度比走廊低了至少五度,像是从秋天一步跨进了深冬。她抱紧了怀里的油纸伞,朝客厅中间走去。沈若琳紧跟在她身后,手机的灯光在地面上扫来扫去,照到墙角的时候,两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墙角放着一把伞。
黑伞。撑开的。就立在墙角,像是一个人刚刚把它放在那里,转身走开了。伞面朝外,看不到伞下的情形,但那把黑伞看起来非常新,不像是放了两个月的。
沈若琳抓住钟月蓝的胳膊,声音压得极低:“那女的死的时候,桌上就放着一把撑开的黑伞。新闻里说的。”
钟月蓝没有说话。她抱着油纸伞,慢慢走向墙角那把黑伞。每靠近一步,空气就冷一分,走到离黑伞大约两步远的时候,她呼出的气已经能凝成白雾了。她转头让沈若琳看看那伞底下有什么,沈若琳把手机的光对准黑伞下方照过去。
光柱穿过伞布边缘,照亮了伞底下那一小片区域——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但地板上有一摊水渍。不是洒的水,也不像漏雨,那摊水渍的形状很奇怪,像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,一个人侧躺在地上,抱着膝盖,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钟月蓝和沈若琳对视一眼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她们继续往里走。穿过客厅,推开一扇虚掩的门,是卧室。这间卧室的格局跟钟月蓝那间一模一样——大小一样,窗户的朝向一样,甚至床曾经摆放的位置都一样。唯一不同的是,这间屋子的地板是撬开过的。几块地板被人撬了起来,叠放在墙边,底下露出灰色的水泥地。沈若琳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块**出来的水泥地面,发现上面有些奇怪的痕迹——像是有人用锤子凿过的。凿痕很新,应该就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。
她们又检查了厨房和卫生间。厨房的水龙头锈死了,拧不开。卫生间的镜子碎了一个角,碎片散落在洗手台上,像是被人狠狠拍了一掌。浴缸里落满了灰尘,但灰尘中间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——一个长方形的区域,大约一本书那么大,干干净净,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放在那里,最近才被人拿走了。
钟月蓝盯着浴缸里那块干净的长方形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这间屋子有人来过,而且不止一次。那个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,拿走了某些东西。
她正准备开口把这个想法告诉沈若琳,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了一声响动。声音很轻微,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。两个人同时僵住了,站在原地不敢动。沈若琳举起水果刀,钟月蓝抱紧油纸伞,她们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退回客厅。
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变。桌子还是那张桌子,椅子还是那几把椅子,墙角那把黑伞还是立在那里。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一张黄纸,从天花板上飘下来的,正缓缓地、左摇右晃地落向地面。
钟月蓝伸手接住了那张黄纸。纸上的字迹跟之前那两张一模一样,但内容不一样了。上面写的不再是字,而是一幅简单的画——一个火柴人一样的小人,躺在一个长方框里。方框下面画了几条横线,像是地面,又像是某种层叠的结构。
她被这幅简笔画的内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了沈若琳身上。但她瞬间就明白了这幅画的意思——苏曼青的遗骨不在别处,就在这间屋子的地板下面,在水泥底下的泥土里。那个长方框不是棺材,是这间屋子的轮廓。那几条横线是地层的标记。苏曼青在告诉她,她就在这里,一直在这里,在这栋楼的底下,在黑暗和冰冷中躺了几十年。
钟月蓝放下黄纸,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地板。地板是木头的,但底下是水泥,水泥底下才是泥土。以她的能力不可能凿穿水泥,她需要工具,需要理由,需要时间。但苏曼青似乎等不及了,今晚就要给她看所有的东西,今晚就要她明白所有的事情。
空气越来越冷。沈若琳打了好几个寒颤,她手里的手机灯光忽然闪了一下,灭了。她拍了拍手机,屏幕亮起来,但手电筒功能打不开了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。屋里只剩下从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城市辉光,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。然后那把立在墙角的黑伞,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,自己缓缓收拢了。不是倒下,是收拢—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伞柄,把伞面一点一点地合了起来。黑色的尼龙布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在死寂的房间里听来格外刺耳。
钟月蓝来不及多想,一把抓住了沈若琳的手,大喊道:“跑!”
两个人冲出门外,沿着走廊狂奔。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,又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了。钟月蓝不敢回头,她只知道往前跑,冲进楼梯间,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跑,一直跑到自己住的那一层,冲进屋里,砰地关上门,把链子挂上,把所有能锁的都锁好。
她靠在门上喘了好一会儿,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死死抱着那把油纸伞。沈若琳瘫坐在沙发上,脸色比她还白,两人面面相觑,久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沈若琳先开了口。
“月蓝,你认识周云生这个名字吗?”
钟月蓝摇了摇头,说不认识,从没听说过。她问沈若琳知道这个名字?
沈若琳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刚才在你相框背后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,觉得有点耳熟。后来在楼下那间屋子里,我忽然想起来了。周云生——这个名字在我们老家那边是有传说的。”
“什么传说?”钟月蓝追问。
沈若琳正要开口,两人忽然同时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不是梳头声,不是笑声——是从她们脚下传来的,从楼下的那间空屋子里传来的。
一个女人在哭。
哭声隔着楼板传上来,闷闷的,但又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。那哭声很轻,很压抑,像是有人在拼命捂着嘴,不让声音漏出来。断断续续的,夹杂着一种类似呢喃的低语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,但语调极其悲伤,像是在反复呼唤着某个人的名字。
钟月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。凌晨三点。这是极阴的时刻。
哭声持续了大约五分钟,然后忽然停了。安静重新降临,但钟月蓝和沈若琳都感觉到了——这种安静不是结束,而是一种蓄势。那个在楼下哭泣的东西没有走,它在等。
钟月蓝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油纸伞,又看了看墙边那把依然纹丝不动的黑伞。她觉得自己今晚触碰到的真相还不够完整。苏曼青为什么要她等周云生?周云生到底是谁?跟苏曼青的死有什么关系?这些她都不知道答案。
而更让她不安的是,苏曼青似乎并不想害她。如果苏曼青真的想要她的命,以它目前展现出来的力量,恐怕早就得手了。但它没有。它一直在给她留信息——等,周云生,遗骨的位置——像是在引导她,让她去做某件事。这件事,也许才是解开一切的关键。
“明天我去查周云生,”沈若琳打破了沉默,声音有些发虚,但语气很坚定,“我找本地地方志和老人家的口述史料,一定要把这个人的来历搞清楚。”
钟月蓝点了点头。她看了一眼窗外,天边已经开始泛白。又一个夜晚过去了。
天亮以后,两个人分头行动。沈若琳去找关于周云生的线索,钟月蓝则留在公寓里,从头梳理所有的信息。她把从衣柜顶上发现的那张照片、那个装着头发的布包、那三张黄纸、姜婆婆给她的油纸伞,全部摆在茶几上,一件一件地看。
照片上的女人——苏曼青——眉目清秀,但眉眼之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怨。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了的细节。照片上苏曼青的身后,那个院子的角落里,有一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个人影很小,几乎被虚化了,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男人的轮廓,站在院子深处的阴影里,像是在看着镜头,又像是在看着苏曼青。
这个人是谁?
钟月蓝用手机拍下照片放大来看,但像素太低,放大了更看不清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看背面那三个铅笔字——苏曼青。字迹纤细秀气,像是女人写的。但三个字下面还有一道极浅极淡的痕迹,之前她一直以为是无意义的划痕,现在仔细看,发现那也是一行字,被人用橡皮擦掉了,只剩下纸面上浅浅的凹痕。
她找了支铅笔,用侧面轻轻在纸上涂抹,那行被擦掉的字的痕迹慢慢浮现出来。四个字——云生吾爱。
周云生。苏曼青爱的人是周云生。那张照片是苏曼青送给周云生的,背面原本写着“云生吾爱”,后来被人擦掉了,又写上了“苏曼青”三个字。擦掉“云生吾爱”的人是谁?是苏曼青自己,还是别人?
沈若琳到傍晚才回来。她跑了一天,翻了不少资料,还真查到了周云生这个人。她把自己查到的东西整理成了一条相对完整的线索,讲给了钟月蓝听。
周云生,铜鼓人,**时期的一个年轻画家,擅画仕女图。他画的仕女图在当地小有名气,据说能把人画得跟活人一样。他跟苏曼青是青梅竹马,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,感情极深。苏曼青十八岁那年,周云生托了媒人去苏家提亲,但苏家嫌弃周云生家境一般,又是个画画的,觉得没什么大出息,拒绝了这门亲事,反手把苏曼青许给了那个外地的布商。彩礼多,面子好看,苏家人觉得捡了**宜。
苏曼青出嫁那天,周云生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,看着她被花轿抬走。他那天穿了一身白衣——不是喜服,是丧服。他对村里人说,苏曼青这一去,就是去送死的。果然被他说中了。苏曼青嫁过去之后,丈夫酗酒施暴,她身上常年带伤。她给周云生写过很多信,但一封都没有寄出去,全被她藏在了娘家的旧衣柜里。那些信直到她死后才被娘家人发现,但信上的墨迹早就干了,人也早就没了。
苏曼青死后不到一年,周云生也死了。死于肺痨,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。他死之前还在画画,画的是一幅未完成的仕女图——画上的人,是苏曼青。
沈若琳讲完这段,钟月蓝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她看着茶几上那些黄纸,看着那个被反复传达的名字——周云生——忽然有了一个猜测。一个让她既恐惧又心酸的猜测。
苏曼青也许并不是想害她。苏曼青要她等周云生,不是让她等一个活人,而是让她把周云生的魂也招来。他们的遗骨分离两地,魂魄也分离两地,一个在楼底,一个在别处。苏曼青之所以选中钟月蓝,不是要找一个替身,而是要找一个能帮她完成遗愿的人——找到周云生,把他们葬在一起。
姜婆婆说过,苏曼青是怨魂,怨气极重。但怨魂的怨气不是天生的,是被人间的不公一寸一寸地磨出来的。她活着的时候爱而不得,嫁而受辱,死了之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,被草草埋在乱葬岗里。她的怨气不是因为恨,而是因为放不下。她放不下那个在村口目送她的白衣少年,放不下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,放不下那段被活活掐死的感情。
钟月蓝把这个猜测跟沈若琳说了。沈若琳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如果是真的,那她知道周云生埋在哪里吗?”
钟月蓝摇了摇头。她不知道,但她想苏曼青一定知道。这些黄纸上的信息,一个比一个具体,像是在一步一步地引导她。等——找到周云生——找到她的遗骨——然后呢?
她拿起那张画着简笔画的黄纸,又看了一遍。长方框,小人在里面,几条横线在下面。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个小人的手伸向方框外面,手指的方向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,指向方框外面的某个地方。
她之前以为那个箭头是画的一部分,但现在重新看,发现箭头的笔迹比小人更新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。箭头指向的位置,如果按照地图的比例来算,应该是这栋楼的东北方向。
“东北方向有什么?”钟月蓝问。
沈若琳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,忽然想起了什么,拿起手机开始搜索。搜了几分钟之后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城东北方向有一座山,山上有一个墓园,墓园附近有一棵老樟树,据说是清代留下的,树龄有两百多年。她记得姜婆婆的故事里提到过周云生死后,村里人说他常去那棵樟树下坐着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那棵樟树,也许就是周云生埋葬的地方。
“明天我去找,”沈若琳说,“那墓园离铜鼓不远,我开车去,顺便再去找一趟外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若琳就开车出发了。钟月蓝一个人留在城里,继续在公寓里守着。她不敢再下楼,也不敢再动那把黑伞,只能坐在客厅里,把姜婆婆给的油纸伞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沈若琳是当天晚上回来的,比预想的要晚很多。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释然,有困惑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。她说她在墓园里找了很久,挨个查看那些老墓碑,后来在一个荒废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座低矮的石碑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清理掉青苔之后,碑上露出了三个字——“周云生”。石碑旁边确实有一棵老樟树,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,枝叶遮天蔽日。
她用手在石碑后面的泥土里挖了一会儿,挖得不深,但碰到了硬物。那是一根指骨,人的指骨,埋在很浅的土层里,几乎是被树根半裹着托出地面的。她不敢多动,只取了那根指骨,准备第二天带给姜婆婆看。
“还有这个,”沈若琳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,“在周云生的碑下面压着,我挪开碑基的时候发现的。”
是一把钥匙。铜制的,很小,跟钟月蓝钥匙串上那把陌生的钥匙一模一样。钟月蓝从包里掏出自己的钥匙串,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在一起——完全一样。同样的材质,同样的尺寸,同样的锈蚀程度。一把出现在她这间屋子的钥匙串上,另一把埋在几公里外一座孤坟的石碑底下。这两把钥匙之间,一定有着某种她还不了解的联系。
“我问过我外婆了,”沈若琳说,“她说老式的嫁妆箱子上,用的是这种小铜锁。苏曼青出嫁的时候,娘家陪嫁了一个樟木箱子,用来装她的衣服和首饰。那个箱子应该配的就是这种铜钥匙。”
钟月蓝握着两把钥匙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苏曼青的嫁妆箱子在哪里?那把锁还在不在?箱子里装的是衣服和首饰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——比如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?如果箱子里真的藏着那些信,那这两把钥匙的出现就意味着苏曼青想让她找到那个箱子,取出里面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响了一声。是门禁系统的通知,有人按了楼下大堂的门铃。她拿起话筒问是谁,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年轻,听起来有些局促不安,他说***,叫江屿白。他说有人给了他一个地址,让他来这里找一个人,找钟月蓝。
“谁给你这个地址的?”钟月蓝警觉地问。
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词。
“一个撑着伞的女人。”
钟月蓝的手抖了一下,话筒差点滑落。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开门的按钮。不管这个江屿白是谁,她都需要见他。这是第一条主动找上门的线索,也是第一个跟这件事有关的人。她有一种预感——苏曼青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陌生人推到她面前。
几分钟后,敲门声响起。钟月蓝打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,个头不高不矮,********,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,背着一个画筒。他的脸色有些憔悴,眼底下有明显的黑眼圈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了。他看见钟月蓝的第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——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像是疑惑。
“你是钟月蓝?”他问。
钟月蓝点了点头,侧身让他进来。江屿白走进客厅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茶几上那两张黄纸和油纸伞上。他的表情变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把画筒放在脚边,然后开始讲他的故事。
江屿白也是个画画的,不过跟陈天养那种落魄画家不一样,他算是小有成就——美院毕业,作品在几个不大不小的展览上拿过奖,有一家画廊长期**他的画。大约两周前,他开始做一个梦,连续做,每天晚上都是同一个梦。梦里有一个女人,穿着**时期的衣服,斜襟短衫,头发挽成髻,站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地方,看不清是室内还是室外。那个女人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哀伤。梦的结尾每次都一样——那个女人抬起手,指了指某个方向,然后就消失了。
一周前,梦境变了。那个女人开始在梦里说话。她说了一个名字——钟月蓝,说了一个地址——就是这栋公寓楼的这个房间。她说让他来找这个人,把一样东西交给她。江屿白一开始没当回事,觉得自己是最近画肖像画多了,日有所思夜有所梦。但昨晚的梦不一样了。昨晚他梦见那个女人站在他床边,离他不到半米,近得他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。她手里撑着一把黑伞,微微低着头,透过伞沿看着他,嘴唇翕动,用一种极轻极柔的声音说——“明天。”
江屿白今早醒来的时候,发现画架上多了一幅画。他不记得自己画过这幅画——画上是一个女人,穿着红嫁衣,站在一片黑暗里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最诡异的是,画上女人的眼睛是闭着的。而他清楚地记得,他从来没有画过闭着眼睛的肖像,他画的每一张人像都是睁着眼睛的。更诡异的是,画架的颜料盘里有一种他不认识的颜色——一种很深很暗的红,像是干涸的血。他从来没有调过这种颜色。
他讲完这些,弯腰打开画筒,从里面抽出一幅画布,展开来给钟月蓝看。画上的女人不是苏曼青,跟那张老照片上的女人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。画上的是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,眼睛闭着,面容极美,但那种美让人不舒服,像是一朵开在坟墓上的花。然而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是用极细的毛笔写的,写的是一个名字——苏曼青。
又一个被苏曼青选中的人。一个会画画的人。
钟月蓝看着那幅画,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上了。她问江屿白认不认识一个叫周云生的人。江屿白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但他说他的曾外祖父也是个画画的,姓周,具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,因为曾外祖父死得早,家里没什么记录。***姓周,这个姓在铜鼓一带不算常见。
钟月蓝和沈若琳对视一眼,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震动。命运在她们面前缓缓铺开了一张网。苏曼青选中钟月蓝,不是随机的,因为她住在这栋建在苏曼青坟上的楼里,因为她八字里的阴缘线。但她选中江屿白,也不是随机的——因为江屿白是周云生的后人,他的血**流着跟那个白衣少年相同的血。
苏曼青要的,从来不是一个替身。她要的是两个活着的人,一个拥有感应能力能感知她的存在并帮她找到遗骨,另一个拥有周云生的血脉能画出她真正的容貌。她要通过这两个人,完成她和周云生未竟的事情——让她和他,在死后重新相见。
钟月蓝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给江屿白讲了一遍。从雨夜里在玄关撑开黑伞开始,到黑影的出现,到牙刷上的**料,到梳子上的长头发,到黄纸上的字,到楼下的空房间,到地板下的遗骨,到那棵老樟树下的孤坟。江屿白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,又从震惊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他最后说了一句话:“那幅画上的眼睛——我今早发现画的时候,它是闭着的。但我觉得它迟早会睁开。”
钟月蓝明白他的意思。如果苏曼青只是想要一幅肖像,那江屿白画的那幅红嫁衣已经足够了。但她不要闭着眼睛的肖像,她要睁开眼睛的。她要一个完整的人,一个有灵魂的画像,一个能让她重新“活”过来的画像。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,会发生什么?没有人知道。
沈若琳打断了她:“天一亮我们就去找外婆。”
天亮之后,三人一起再次出发去铜鼓。这一回多了江屿白,车里坐了三个人,气氛比前几次更加凝重。江屿白坐在后座,怀里抱着那幅画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时不时低头看画上的女人,像是在期待什么,又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到了姜婆婆家,沈若琳把这次的所有新发现都说了出来——楼下的空房间,地板上的凿痕,黄纸上的简笔画,东北方向的孤坟,周云生的指骨,石碑下的铜钥匙,还有江屿白的身世和他画的那幅画。姜婆婆听完整个经过,沉默了很久。她抽完了一整袋烟,把烟灰磕了,才慢慢开口。
“这个苏曼青,比我以为的要聪明。她选中月蓝,是因为月蓝住在她坟上面,八字里有阴缘。她选中这个年轻人,是因为他身体里流着周云生的血。她要的不是替身,是两个人——一个帮她找遗骨,一个帮她画容貌。遗骨安葬,魂魄归位;容貌画成,怨气消散。这两件事做到了,她才能真正安息。”
姜婆婆拿起茶几上那两把铜钥匙,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,说这是老式的嫁妆箱子锁,钥匙配锁,对得上。苏曼青的嫁妆箱子应该还在某个地方,也许在娘家的老屋里,也许在别的什么人手里。她让她们找这个箱子,箱子里有她需要的东西——那些信。
“不过有件事你们得知道,”姜婆婆放下钥匙,看向三人,“苏曼青的怨气已经化形了。一个怨魂能画符、能传物、能入梦、能操控另一个人的画笔——这不是一般的怨魂能做到的。她这么强,一方面是因为她的怨气确实重,另一方面是因为周云生。”
“周云生?”沈若琳不解。
“苏曼青埋在东边,周云生埋在东北。两人的坟相隔不过几里地,在地下互相感应了几十年。周云生也是怨魂——他死得年轻,死前惦念苏曼青,死后魂魄也不肯散。这两股怨气缠在一起,相互滋养,变得越来越强。如果只是苏曼青一个人的怨气,我给她做个安葬法事就能化解。但两股怨气缠在一起,就没那么简单了。光安葬苏曼青不够,周云生也得安葬。而且两人必须合葬。”
“合葬?”钟月蓝有些意外。
姜婆婆点头:“他们活着的时候不能在一起,这个执念是怨气的根源。要化解怨气,就得解开这个执念。把他们葬在一起,让他们在阴间团聚,怨气自然就散了。”
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:“但合葬之后,会发生一些事。两个人团聚了,总得有个‘见面’的方式。这个方式,就落在你们两个人身上了。”
钟月蓝和江屿白对视一眼,似乎明白了什么,但又不敢确定。
“苏曼青需要月蓝的身体来传递遗愿和感应,需要江屿白的手来画出她的容貌。当他们真正‘见面’的时候,你们两个人就是媒介。他们会通过你们,完成他们生前没有完成的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江屿白问。
“拜堂。”
这两个字落在屋里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江屿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笔,钟月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疤痕一样的阴缘线。他们只不过是被选中的容器,用来完成一场迟到了一个世纪的婚礼。
接下来的事情,姜婆婆做了周密的安排。合葬需要两个人的遗骨。苏曼青的遗骨在公寓楼底下,需要找人挖出来。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——那栋楼是出租公寓,楼下那间空屋子的房东不会同意别人在他屋里挖地板。但姜婆婆说不用挖地板,她另有办法。她让钟月蓝回城里,在楼下那间空屋子的地板上放一样东西——那把油纸伞。撑开,放在地板正中间。黄伞能暂时聚拢阴气,把散落在泥土中的骨殖碎片吸引到地面上来。
至于周云生的遗骨,沈若琳已经拿到了那根指骨,姜婆婆说那一根就够了。一根指骨,加上苏曼青的骨殖碎片,合在一起下葬,就算完成了遗骨的合葬。
一个月后的一个夜晚,姜婆婆选了一个日子。不吉不凶,不阴不阳,正是适合办阴婚的时辰。她们在姜婆婆家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,将两个人的遗骨放在一起。周云生的那根指骨用红布包着,苏曼青的骨殖碎片放在一个陶罐里,并排放入坑中。姜婆婆烧了黄纸,念了安魂咒,在坟前撑开一把红伞——红伞挡煞,送新人入洞房。钟月蓝和江屿白分别站在坟的两侧,手里各执一根红绳的一端,红绳**新坟,像是牵着两位逝者的手。
江屿白提前完成了那幅画。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,一笔一笔地画完了苏曼青的眼睛。说来也怪,在合葬的那天夜里,画上苏曼青原本闭着的眼睛,自己睁开了。那双眼睛温柔、明亮,看着画外的世界,看着江屿白,像是在说谢谢。
合葬仪式完成之后,钟月蓝把那两张黄纸——“等”和“周云生”——放进火盆里烧了。黄纸在火焰中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烬。火焰烧到最旺的时候,她在火光中恍惚看见了一个画面——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,牵着一个穿白衣的男人的手,站在一棵老樟树下。他们看着她,微微笑着,然后转过身,朝远处走去,越走越远,越走越淡,最后融进了光里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钟月蓝再也没有见到过黑影,再也没有听到过梳头的声音。她的牙刷安静地插在杯子里,她的相框安稳地立在书桌上,她的钥匙串上只剩下她自己的三把钥匙。楼下的那间空屋子后来换了新租客,是一个年轻男人,每天早出晚归,看起来一切正常。那把黑伞被钟月蓝处理掉了——按照姜婆婆的吩咐,包着红布烧了,灰烬撒进了河里。
那把她用来保护自己的油纸伞,在仪式结束之后就散架了。竹骨折断,伞面破裂,那些符文也褪了颜色,像是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。
江屿白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,继续画画。他后来画了一幅新画,画的是一棵老樟树下,一对穿着老式婚服的男女并肩而立。这幅画没有诡异的笔触,没有自己睁开的眼睛,只是一幅普通的、安静的、带着温柔气息的画。他在画展上展出了这幅作品,有人问他是照着什么画的,他说不是照着什么画的,是心里一直有这么一幅画面。
但钟月蓝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虽然结束了,却不会彻底消失。她左手的掌心里,那条阴缘线比以前淡了,但还在。铜铃上的裂缝也没有消失,安静地挂在她手腕上,不再响了。她知道,苏曼青走了,但她在这具身体里留下的印记还在。那道裂痕和那条细线会一直留在她身上,提醒她曾经有一个女人,用尽了最后一丝怨念,穿越百年的黑暗,找到了她爱的人。
一个周末的傍晚,钟月蓝去看了江屿白的那场画展。展厅里人不多,她站在那幅老樟树的画前面,看了很久。画上的白衣男人和红衣女人站在树荫里,肩并着肩,手牵着手,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他们身上洒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斑。那是我见过的最平静的一张脸——苏曼青的脸。她终于不再是那张老照片上模糊而阴郁的模样,而是一个鲜活的、安详的、找到了归宿的女人。
江屿白走到她身边,跟她并肩站着,一起看画。
“你说他们现在好吗?”他问。
钟月蓝想了想,说:“应该挺好的。毕竟等了一百年,终于等到了。”
江屿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其实还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钟月蓝转头看他。
“我曾外祖父的名字,我后来回老家查了族谱,”江屿白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他不姓周。他叫周云生,是我曾外祖母的弟弟。周云生终身未娶,无后。我的周姓血脉,来自他的姐姐,也就是我的曾外祖母,不来自他本人。”
钟月蓝愣住了。如果江屿白不是周云生的直系后代,那苏曼青为什么选中他?
“因为你会画画,”她忽然反应过来,喃喃地说,“她选中你不是因为血脉,是因为你是画画的。你跟周云生一样,都是画画的。”
江屿白点了点头,他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红,但语气依然平稳:“她在梦里找到我的时候,也许只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。”
两个人站在画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画展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错在一起,落在光滑的木地板上。
窗外,黄昏的光线正在缓缓收拢。城东北方向的那座山上,一棵老樟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。树下的两座坟已经合并成了一座,坟前的石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,并排而立。
风吹过坟头,带来了山花的香气。远处似乎有谁在唱歌,曲调很老很老,像是**时期的调子,哀婉的,幽怨的,但最后几个音忽然扬了上去,化成了一声轻轻的、满足的叹息。
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